【4,08。Downpour

「歡迎光臨!」隨著推門的「叮噹」聲,迎面而來的是比外頭稍暖的空氣,還有充滿朝氣的招呼聲。

我看向發出聲音的櫃檯,坐在那裡的是一個大約二十出頭,相貌普通的男人,他寒著一張臉,兀自捧著他手上的小說。

朋友,開書店不代表你可以跟客人打完招呼就拋下人不理的,別提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。

心情不好的時候,似乎會接二連三發生倒楣事。

街角的書店,以往從沒光顧過。

連心血來潮想買個字典,都會被擺臉色。

所以我就說,心情不好時,週遭也不會發生好事。

「不過來烤烤火嗎?」又是親切的聲音。

我詫異地望向店員,他的表情是一如剛才的冷,若不是他伸手翻書,我甚至要相信他是木頭人。

他剛剛跟我說話了?我幻聽了?

前者的可能性,就跟地球順時針旋轉一樣大。

咦,地球本來是順時針轉,還是逆時針轉?

……人心情差時,連思考也不順遂。

所以我就說。

唉。

我看向玻璃窗外的街景。

暴雨,似乎每個人都濕淋淋。

灰濛濛的一片,好像連上蒼都屏棄了整個世界。

五顏六色的傘,在慘灰之中只顯露得出黑和白。

我也是一身濕,墨色的髮,還在滴水。

配合著窗外的景緻一般。

潮濕、落魄、慘澹。

那也是我會踏進這家小書店的原因之一。

人總是會在一片灰濛中無意識地尋找玻璃櫥窗中透出的一點點光。

不要說缺,就算家裡有字典,也是可以再買一本的。

一本字典不值多少錢。

這年頭,什麼都不值錢了。

真心也沒幾兩銀子。

櫃檯旁的火盆看起來很暖,這年頭,居然還有火盆,而不是開暖氣。

我看向前面一排一排的書櫃。

這年頭,竟然還有看起來很像書店,而且走進去之後也沒賣文具用品的地方。

我還以為書店都兼職雜貨店的。

我還以為忙亂的社會之中,沒有人會有興致逛書店的。

純書店,不賣筆。

好吧,也許,這年頭,還是有很多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樣。

三十歲的男人也許事業有成,卻不見得完全懂得社會。

──我是開玩笑的,我還沒有三十。

事業有成倒是真的。

要不是情人臨走前撕掉了我的字典,我沒什麼好懷疑自己的看人眼光。

我沒想到他那麼膚淺。

我沒想到他要的是錢。

好吧,跟男人在一起真的那個糟糕嗎?

就算很糟糕吧,也沒有必要拿我的英文字典出氣吧?

我猜中文字典太厚了,他不想拿起來撕。

撕薄一點的東西可能比較輕鬆。

當然,更有可能的原因,也許是因為我們是由那本字典開始的。

『經理,我不知道這個英文字是什麼意思,你能幫我查查嗎?我手上沒有字典……』我還想得起來那個無辜的語氣。

我在心底默默地猜,他能調職到總公司也許也是因為那個語氣。

字典的前兩面飛起來的時候,我想著我不該帶他去參加那個晚宴的。

好吧,總經理是比我有錢,可是他也是個男人吧?

撕「A」時還尚且談個性不合,在撕到「N」時已經在痛罵我是同性戀。

我想英文字典應該改成上下冊,也許他不用那麼辛苦。

或者英文字母可以把「M」之後都刪光。

造福社會大眾,萬幸。

也不用讓我枯站在那裡聽他罵完。

後來我看著滿地的英文字典碎片,深深嘆氣。

破碎的字典,破碎的心。

我想我比看起來更難過,但是表面上我還有起碼的冷靜。

我只是跟著他的腳步走出大門,他拿走我唯一的一把傘,我只好直接走進雨中。

玻璃窗外是暴雨。

我站在街角的書店裡。

我想起我還得買一本英文字典,或者,我無意識地走向有光的玻璃窗內。

「你真的不烤烤火嗎?你在滴水欸!」

再一次,我幾近於震驚地看向店員。

他的表情像窗外的天空,如果落下的不是雨而是冰雹。

那那個親切的聲音?

「你在看哪裡啊?」他沒有開口!

我的視線緩緩往下,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。

一隻黑貓。

「幹嘛?你那是什麼眼神?」一隻會講話的黑貓,他的表情很不滿。

我想走出去了。

外頭下著大雨,我可能是淋壞了腦袋。

我看到的東西,只有童話裡會出現。

一隻會說話、會改變表情、穿著……粉紅色花邊襪子,的黑貓。

我瘋了,老天。

原來我受的情傷那麼嚴重。

「我的名字叫做N。」黑貓忽然說。

「他可以看到是什麼讓你絕望,他對每個人自我介紹時自稱的名字都不同。」店員開口了,清清冷冷的聲音,他依然沒有看我,伸手,翻書,「唰」。

「不是的,要跟你說幾次?」N不滿地跳上桌子,前爪——錯了,手,搭上店員的肩膀,「我是看得見什麼是客人內心裡惦念最深的東西,就以此為名字呀,不是絕望啦!」

「一樣的。」店員平靜地開口,也沒有看N,「會踏進這裡的人,都是絕望的。」

「我不想理你了。」N臭著一張臉跳下來,抬頭看我,「歡迎光臨街角的書店,這家書店沒有名字,就像我一樣,我就是這家書店的老闆。」他對我親切地笑著。

我沉默了。

一隻說話的黑貓,說他開了街角的書店。

我的確沒有踏進來過。

但我可不認為我絕望。

我是失戀,不是掛了。

不,我可能是瘋了。

我只是想買一本英文字典,難道這是罪惡嗎?

「你要買什麼?」店員開口了,他放下手裡的書,認真地看著我。

暗藍色的眼睛,帶著一點灰。

像暴雨的天空。

「他問你想要買什麼啊?」N在我的腳邊繞。

「我……我想買英文字典。」我開口,發現自己的嗓音有點喑啞。

糟糕,我可能快感冒了。

「英文字典?」N露出錯愕的表情。

「英文字典!」店員看起來很震驚。

「他說他要買英文字典!英文字典!」N跳上桌子,放聲大笑。

店員也笑開來,臉上的冰冷溶化時,普通的相貌,看起來有點——神奇,有一種明亮的感覺。

那一雙暗藍淺灰的眸子中,忽然有光影流動。

他越笑,那一雙眼就越亮,淺灰也散去。

放晴的天空。

好神奇。

可是英文字典為何會使人發笑?

我小時候跟媽媽說要買英文字典,她可是覺得很欣慰。

算了,這是一家會說話的貓開的書店,在暴雨的街角,店員的眼睛像天空。

還有什麼能更奇怪的?

如果待會兒人面獅身獸和美人魚結伴進來,我想我也不會吃驚了。

從失戀開始,我就一直被嚇到。

也夠本了吧?

「今晚不會有別的客人了。」似乎看出我的想法,N這麼說。

「我們一天只接待一個客人,這個城市裡,絕望的人很多,可是我們沒打算做那麼多生意。」店員又低下頭,看他的書,臉上冷冰冰的。

我偷覷他的眼睛,是暴雨的天空。

「本店不賣英文字典。」N這麼說。

我點點頭。

「你還想買什麼呢?」店員抬頭看我。

還是暴雨的天空。

「……沒有了,我就是想買英文字典才走進來的。」

「啊,真是專情的孩子。」N微微笑著,「就是這樣才容易絕望。」他輕輕擺動他的尾巴。

「我並沒有絕望……」

「隨便你怎麼說吧,總之,只有絕望的人才會踏進來的。」N聳聳肩,「你到底還要買什麼呢?」

「……沒有了。」

「你不買東西,我今天賺什麼?」N不滿地哼了聲,「你都走進來了,不該買些什麼才走?」

我沉默了會,「我知道了。」反正一本書不值多少錢。

我走向書櫃,隨手抽下一本書,這本書很薄,書名叫做「會心一笑」。

嗯?會心一笑?好奇怪的書名。

我感到一些好奇,隨手將書翻開。

「喔!」N和店員的驚嘆聲在我身後響起。

書裡面充滿了字,但是我什麼都沒看懂。

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……我覺得……好像面前站了一個很懂我的朋友,好像……他講出了一句很有趣的話,是只有我們兩個理解的。

窩心。

我勾起唇角。

一瞬間的感覺,我清醒過來,什麼都沒有。

我翻動書頁,每面都是空白的。

書名也不見了。

耶?

「謝謝惠顧!」N大叫。

店員站起身來,輕輕地走到我面前,將我手上的書抽走。

「我買了什麼?」錯愕。

「會心一笑啊。」他笑瞇起眼,眼底有陽光。

春天的天空。

他回到座位上坐好,將書丟進火盆裡。

火燒得更旺了。

「可是……我什麼都沒拿到……」

「你想看白書嗎?」N不滿地擺著尾巴。

我有些懂了,「所以說——我剛剛的感覺就是,會心一笑?」

「是啊!」N理所當然地回答,「這家書店裡,賣的是『心情』呀!」

「書被你看完之後就沒有用了,所以你還是得付錢喔。」店員兀自翻他的書,那是一本看似正常的小說。

賣心情的書店……

賣心情的書店!?

我還是吃驚了。

「這城市裡,最多的就是『絕望』了,」N搖搖頭,「所以只有不賣『絕望』,因為『絕望』不值錢,其他都賣。」

「那,我該付給你多少錢?」認了,乾脆一點。

「兩千五。」N說。

「兩千五!?」可以買好幾本英文字典。

「這算便宜了。」N理直氣壯。

我打開錢包掏錢,「我下次不會光顧……」皮包裡剛剛好有兩千五,我拿出來,交給店員。

「我寧可你不光顧。」店員接過錢,收進抽屜,「這個城市裡已經有太多絕望。」

「他不光顧,我們就少賺一份錢。」N瞪向店員。

「我寧可少賺他的錢。」店員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

暴雨的天空。

下冰雹了。

我發現我比較喜歡晴空。

 

5,13。Sunny

從那之後我就經常光顧。

街角的書店。

不是暴雨的日子,我也會光顧。

常常我會找不到它,但是多繞兩圈它又會出現。

有時候繞再多圈也找不到,我就知道已經有人踏進去了。

這城市裡有很多絕望。

為什麼有那麼多絕望呢?

我問店員,他聳肩,沒答話。

他通常只看他的小說,其餘都不在意。

那些小說有時候是藍皮的、有時候是紅皮的,但是封面都沒有字,裡面的文字我也看不懂,所以我始終不曉得他究竟看什麼小說。

我直覺那是小說,他沒否認。

他最近在看一本白皮的小說,已經看一半了。

我也問過N,N沒有正面回答,只說絕望對他而言是很矛盾的東西。

我想我了解。

他不喜歡絕望,對絕望感到厭膩,可是如果沒有絕望,就沒有人會踏進這家書店。

我問他,那我明明不感到絕望,為什麼我總是能走進來呢?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一臉疑惑地搖頭。

一臉疑惑的黑貓,看起來很可愛。

店員看到那個表情時,就會露出有點嘲弄的笑容。

那時候他的眼睛是雲朵飄動的藍色。

微風的天空。

我光顧書店的頻率大概是三天兩次。

我的消費額平均是七千元。

N說我是大方的客人。

我沒有非常有錢,但是也不窮,對一般人而言,應該算是滿有錢的。

就是,縱使立刻辭掉工作,下半生也不會有太大問題的那種。

不過店員很討厭看到我。

一看到我踏進店裡,「叮噹」和N的「歡迎光臨」之後,一對上他的眼神,就可以看到他蹙眉。

他眼裡是黑色雲朵和墨藍。

暴風的天空。

不過好好跟他談天,通常他會消氣。

淡雲的藍色。

放晴的天空。

他是一個很冷淡的男人,但是開心的時候,他也會開心地笑。

艷陽高照的天空,就會暖暖的。

我比較喜歡那樣。

 

621Overcast

「那孩子還要在我們這裡賴多久?」

我坐在街角的書店裡看書,耳畔是清楚的N和店員的對話聲。

現在連N都有點怕看到我了,他弄不清楚我為何總是能踏進這家店,我明明看起來不絕望。

「我不曉得,這是他今天看的第二本書了。」

我沒有辦法回話,我正在瘋狂地笑,笑得停不下來。

「……我沒注意到,是第二本了?但是他剛剛不是也在笑嗎?」

「嗯,他看了兩本『極樂』。」

「喔?印象中單價不低吧?」

「一本九千塊。」

「那讓他看吧。」

「N,你很沒良心。」

「我開書店當然希望客人盡量買書啊!不過,這麼說的話,今天大概是他兩個月來花最多錢的一次?」

「嗯。」

虛脫地靠在書架上,我喘息著道:「今天……我發薪水……」

「你再繼續每天到這裡混,以後也不必拿薪水了。」店員冷冷地說,伴著輕柔的翻書動作,眼裡是有點陰霾的深藍。

「對,你會被開除!」N帶些幸災樂禍地道。

「無所謂,我不是很想做了。」我靠著書架,抬頭看木製的褐色天花板。

N跳下櫃檯,晃到我腳邊,「不是因為撕了你字典的那個孩子吧?」

我回過頭看著店員,他冷冷地抿著唇,眸子裡的天空溫度急速下降,我懷疑我看到雷光一閃而逝,接著就刮起暴風雪。

喔,暴風雪,第一次看到耶。

那代表他心情很差。

「不是,反正他也調到總公司去了。」最近倒是很少想起他。

「奇怪,你怎麼還是絕望呢?難道是工作不順利?」N傷透腦筋似的坐在我腳邊。

「不知道,不過我是真的不想做了。」我偷覷店員的眼睛,「我最近在想,人賺的錢只要夠花就好,我一直覺得我不喜歡那份工作,也許我該找些真正有興趣的事做。」

咦,緩緩放晴了。

真有趣。

「你快把我們的書看完了。」店員終於開口,伴著還算晴朗的天空,他的語氣雖然冷淡倒也不是很凍人。

「嗯,好像是喔……」大概只剩三分之二的書量,這麼『特別』的書,應該不可能跟普通的書店買吧,「沒有進貨管道?」

「不能進貨,我們店內的商品都是自己出去收集的。」店員翻著小說。

「從別人身上收集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怎麼收集?」這我很好奇。

N插嘴道:「改天跟你說吧,別談這個!」

「喔。」我了解,這想必是「商業機密」。

店員的眼裡又颳風了,似乎是秋初的燥風。

怎麼了?又心情不好了?很煩燥嗎?

「你最喜歡哪一本?」N心血來潮地問,「你看了兩本『極樂』,很喜歡嗎?」

「不是,只是想好好笑一笑……」我思考了會,「應該是『喜悅』吧。」

「上個月末,他連三天都看『喜悅』。」店員一邊看書,一邊補充道。

「雖然書名一樣,內容都不一樣,有一次看到一群好朋友幫我慶生,我覺得很開心。」我沒有朋友,在那種勾心鬥角的公司。

我曾經以為還是有人不那麼在乎名利金錢,最後證實我錯了。

也許我不是在感情上絕望,而是徹底對人性失望了。

這裡不一樣,我每次都來花大錢,N和店員還是想趕我出去。

他們不願意看到絕望。

那種感覺很好。

被關心,無關乎我有沒有錢。

「那你可以看看『溫馨』或是『感動』之類的。」N彷彿又看透我的想法。

「嗯,我明天再來吧。」站起身,我走到櫃檯前,把信用卡遞給店員。

上次我忘了帶錢,他們只好找出塵封的刷卡用機器。

很少有人會在這裡消費到八、九千塊。

據說我出現之前的日平均營業額是三千。

現在好像是六千五吧。

我伸手推門。

「你的卡。」店員叫住我。

「放在你這邊吧,反正我幾乎每天都來,你就自己刷。」

「你不怕我盜刷你的卡?」跟著初秋的風,黑色雲朵流動著。

「嗯,我相信你不會。」

喔,風停了、放晴了,還有一些陽光透出來。

「隨便你。」店員冷著臉將我的卡收進抽屜,繼續看他的小說。

陽光很燦爛,暖暖的。

我笑了笑,走出書店。

 

622Sunny

第二天我找了很久,到差不多快放棄了,終於在轉角找到書店。

「叮噹!」

「歡迎光臨!……又是你。」

我拍拍N的頭,「要對消費者和善一點。」

「你管我!」他用貓爪巴了我的手一下,得意地道:「反正我手上有你的金卡,哈!」

我聳聳肩,向書架走去,到較深的地方找書。

N百無聊賴地跳下桌,跟在我旁邊。

手指在一排排的書背上逡巡,我以櫃檯聽不到的聲音問道:「他今天心情很糟?」

N淡淡挑起眉,「何以見得?」

「嗯,打雷的暴風雨。」甚至連對我蹙眉都沒有,就已經是暴雨。

今天窗外的天空,可是很晴朗的。

「你看得到?」N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。

「天空?」

「他的眼睛啦。」

「他的眼睛長在臉上,哪可能看不到?」

「不是啦!我是說,他眼睛裡的天空啦!」

「你一次講清楚好嗎?」

「呿。」

「我當然看得到,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看得到——喔,原來那個真的是天空?我還以為只是我的錯覺……」

「一般人看不到啦!」N跳上書架,然後跳上我的肩膀,「欸,我告訴你一個故事,你不可以告訴別人。」他神秘兮兮地說。

「說吧,大嘴巴。」我抽出一本書,又放回去,「關於什麼的故事?」

「他。」N的尾巴朝櫃檯方向擺了擺。

「你說他閒話,他會生氣吧?」

「不會啦,你不要說出去就好啦!」N樂天地笑著,「況且,難道你不想聽嗎?」他以極誘惑的語氣道。

「嗯……是很想……」對於那個冷著一張臉的店員,還有他眸內的天空,我有一份很深的好奇。

「他是兩年前到我這裡的,在一個暴雨的夜晚,就像你來的時候那樣,濕淋淋的、失魂落魄的,頭髮都還在滴水,眼神也空洞洞的。」N開始陳述。

「嗯。」我應,我第一次來的時候確實很落魄,回家之後還生了場病。

「他走進來之後就昏倒了,我嚇了一跳,只好關店照顧他,」N繼續說,「一天之後他才醒,發著高燒,卻冷著一張臉,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他失戀了,他的男朋友騙走他所有財產,如今他流離失所了,他為那個男的跟家裡反目,拋棄了所有,最後對方要的只是他的錢。」

我蹙起眉。

世界上,也是有這麼差勁的人。

「他最後只說了一句話,他說『我真是瞎了眼才會愛上那個男人』,然後就既不肯笑,也不肯說話了,直到我對他說『那我幫你換一雙眼睛好不好』。」

「之後他就一直待在這裡了?」

「嗯,在這裡工作有什麼不好?包吃、包住、包看不完的小說,還幫他換眼睛,」N笑了笑,「那時候,我剪了兩塊天空給他。」

兩塊天空啊……難怪他眼中,總是流動著雲朵。

「他現在還難過嗎?」我問。

「至少不絕望了吧。」N道。

「那為什麼忽然跟我提這件事?」我剛開始是問他今天是否心情不好吧?

「因為啊,」N擺了擺尾巴,「今天是兩年前的那個日子啊,所以我想,他可能是想到了那件事情,所以才心情不好嘛。」

我抬頭瞄向櫃檯。

他心不在焉地看他的小說,在暴風雨裡。

打雷的暴風雨,令人心情鬱悶。

我把手裡還沒翻開的書放回書架,轉身往櫃檯走。

N跳下我的肩膀,跟在我腳邊,「你要做什麼?」

我沒應答,一直走到櫃檯前,店員瞥我一眼,繼續看小說。

我把小說從他手裡抽走,退後兩步,避開他打算搶奪的手。

他不耐煩地站起身,繞出櫃檯。

我緊抱住他。

N驚訝地瞪大眼睛,看著我們兩個。

懷裡的身子繃緊了,他伸手推我,「你在幹什麼呀!?」我猜他眼裡會下冰雹。

我緊緊地抱著他,他不悅地掙扎。

N坐下來,隔岸觀火。

我開口,「一個人站在暴風雨裡,會很冷的。」

他停下掙扎的動作,寒著臉看向N,「你跟他說了什麼?」

N一臉無辜地玩著襪子上的粉紅花邊。

「愛亂講話的笨貓和亂聽信謠言的笨蛋……」他咬著牙,猛然推開我,「我知道你們會說我什麼閒話,那件事情我已經不在意很久了!而且沉浸在失戀裡的人,才沒資格勸告別人!」

「我沒沉浸在失戀裡,我也已經不在意很久了。」至少最近都沒在意。

「那你是在絕望什麼啊!?」他冷瞪我一眼,從我手中搶回小說,坐到他的位置上去,「話說回來,你也沒資格叫我別一個人,你又沒有朋友,你根本就是一個人!」下冰雹了,果然。

「我沒有一個人啊,我有朋友。」

他死盯著小說,「你沒有。」

「有啊,」我反駁,「我有你,還有N啊。」理直氣壯、理所當然。

他緊抿著唇,不過冰雹停了。

風也停了,剩陰雨綿綿。

「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啊,我一點都不覺得孤獨,我很開心呀。」

雨也停了。

「我真的一點都不絕望,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踏得進來,但是我已經忘記情傷很久了,真的。」

烏雲緩緩散開,不久就恢復了蔚藍。

其實,他還滿好懂的嘛。

冷硬而彆扭的個性。

只有天空很誠實。

還好天空很誠實。

「你是在擔心我嗎?」我試探性地問,「這個禮拜我每天都來,你擔心嗎?」

他冷冷一哼,看他的書,「擔心才有鬼。」

親愛的,快七月了。

這時候不能亂說話啊。

雲朵不安地飄動,陽光間歇性地閃爍,透出雲層。

我第一次看到,感覺上帶一點羞澀的天空。

我勾起唇角。

或者那只是我的錯覺,或者天空真的能染上那樣的陽光。

或者我今天,應該都會很開心。

「叮噹!」我推開門。

他一凜,放下書,「你要去哪裡?」

「回公司開會。」我專注地看著那雙眼睛,「我明天再來。」

「誰稀罕你來?」他冷冷撇唇,看他的書,「我可不想看到你。」

「但是,我想看到你。」微笑著把話說完,我跨出書店。

玻璃門外的天空,晴朗清霽。

一如我惦念著的那雙藍澈。

 

629Sunshiny

那之後我又繼續到書店報到一個禮拜。

不過今天很奇怪。

「叮噹」之後沒有「歡迎光臨」。

入眼是一片漆黑。

N跟店員呢?

我愣了愣,跨進書店,緩緩關上玻璃門。

風鈴撞上闔上的門,「叮噹!」

「生日快樂!」整間店亮起來。

我震驚地看著穿得很正式的店員,還有穿著……藍色花邊襪子……的N。

櫃台上擺著一個蛋糕。

耶?

「你那是什麼表情?」店員雙手環胸,不滿地看著我。

「今天……誰生日?」我呆滯地看著他眸內雲彩流動的天空。

店員翻了個白眼,「今天幾月幾號?」

「呃,好像是六月……六月二十九……啊,咦,對噢。」我生日。

已經滿久沒有注意日期了,若是無人提醒,就很容易忘記。

「還好我們有記得。」N無奈地說。

「你們怎麼知道今天我生日?」印象中,我沒說過。

「有一次有談到啊,講『喜悅』的時候,你有提到慶生。」N回答,「那時候我看到了,心裡惦念最深的東西,是『六月二十九日』。」

原來如此,在他面前想事情,還真危險。

「這個呢,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。」N笑瞇著眼,跳上櫃台,拍拍蛋糕旁的一個白色紙袋。

我將紙袋拿起來,「謝謝。」

揉揉鼻子,有些彆扭。

不習慣盛大地慶祝生日。

大部份時候是默默地一個人過,不然就是在遺忘中自然流逝。

如果沒有人提醒,就常會忘記。

店員走到我前面,一如往常,冷淡的表情。

眸內雲彩流動,不安地翻滾。

我看向N,N看向窗外,我調回視線,看著店員。

他輕咳一聲,「那個……生日禮物……」

「嗯。」我認真地看著他。

他頗不安地沉默了一下,怯怯地伸手,抱住我,「祝你生日……快樂……」

我反抱住他,「你要把自己送給我?」

「不是啦!」他微推開我,冷著表情,但是想要解釋,就冷硬不起來,於是變成一種帶點彆扭和不安的碎沙狀冰冷。

Sorbet,水果冰沙。

好可愛。

「就是……我可以了解那天那個……就是,你抱住我的那次,你想要表達的,應該是擁抱的溫暖……」他支支吾吾,「就是,我想要告訴你,不要一個人站在暴風雨裡,因為,很冷。」

雲彩流動的天空,夏日午後的陰晴不定。

夏日午後的水果冰沙。

天啊,太可愛了。

「我知道。」我抱緊他,「我知道。」我笑開來。

是的,有他在身邊,非常好,我了解。

如果我站在暴風雨裡,只要順著光線,就可以找到他,他會提供擁抱的溫度。

比起擁抱的溫度,更暖的是心。

第一次,我覺得心很暖和。

就算站進暴風雨裡,也會很暖很暖吧。

希望能夠永遠這麼溫暖,這樣的心情。

我不知道,該怎麼向他表達。

忽然間,手上的紙袋亮了起來。

他微微退開,我們三個詫異地看著紙袋。

光芒很快就消散了。

「這怎麼可能!?」N大叫。

店員搶過我的紙袋,把封口打開。

「這怎麼可能!?書沒打開啊!」N團團繞。

「這是紀錄心情的書,可是要打開才有用……」店員小心翼翼地把書本抽出紙袋。

喔,我了解他們要怎麼收集心情了。

「除非心情很強烈,不然怎麼可能在沒打開的情況下——」N的聲音在看見書背上的字時猛然卡住。

店員倒抽了一口冷氣。

N也跟著發出抽氣聲。

我探頭去看,書背上寫了兩個字。

「幸福」。

是幸福。

原來那種溫暖的心情,是幸福。

「是幸福……是幸福……我好久沒看見幸福了……」N喃喃自語。

「我來這裡工作兩年,從來沒有收集到幸福過……」店員也喃喃自語。

「我知道了!我知道了!」N大樂,興奮得跳舞。

手舞足蹈的貓。

店員不解地看著他。

「我知道他為什麼走得進來了,因為他絕望!」

店員瞪他一眼,「廢話,這我也知道。」

「不是啦!」N大吼,「因為他只要找不到這家店,他就會很絕望!」

店員震懾住了。

我想了想,「好像是喔,因為我總是要等到找了很久,幾乎放棄了,書店才會出現。」

「啊……所以……不是因為感情問題……」店員像是有點虛脫般地說。

「當然是因為感情問題!」N大聲宣佈,「他喜歡上你了!不然找不到書店他幹嘛絕望?天哪!是幸福的戀愛!」

「你少亂說……」店員吶吶地道,眼睛裡雲朵亂飄,不停流逝而過。

我了解,那是緊張、不安、不確定感。

我抱住他,緊緊地。

他推開我,寒著一張臉。

回身,「啪嚓」點燃蠟燭,「來許願啦!」他說。

晴空,湛藍的色澤,溫暖的陽光。

一望無際的蒼穹。

藍澈。

我微笑,覺得溫暖。

「咳,小子……」N示意店員把那本「幸福」收起來,「因為呢,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就這麼沒了,所以我得補送一份……」

我想也知道「幸福」的單價絕對很高,「N,你這個生意人……」

「謝謝!」N乾笑兩聲,尾巴擺呀擺,「這麼著,我決定參考他的提議,給你一份工作機會,就看你要不要了。」

我看向店員,他的眸子一閃一閃的,臉上還是沒有特別的表情。

「書都快沒了,我只是覺得出去收集很累,需要人手。」他平靜地說。

原來如此,上次N不告訴我他們的「商業機密」時,他很煩燥。

因為他想跟我一起工作,他怕N反對。

我淡淡一笑,「包吃、包住、包看不完的小說,就算不幫我換一雙眼睛,還是很優渥,我為什麼不要?」

風停,放晴。

彆扭的個性,誠實的眼睛。

真的,非常可愛。

「那你還得先辭掉工作呢。」店員哼道。

「我已經辭了,上次開會的時候。」

「已經辭了?」他詫異地看向我。

「因為,我想跟你一起工作。」

他終於微微笑開來,天空跟著呈現蔚藍的晴朗。

我最喜歡的晴空。

 

629Downpour

那之後我就一直待在街角的書店裡工作。

除了每隔幾個月必須出去收集心情,我很少踏出店門。

每天都會有人踏進來,不管是豔陽天還是下雨天,帶著絕望。

這個城市裡,有太多的絕望。

N對每個人的自稱都不同,但是我跟店員都還是叫他N。

他說,對我們而言,他是NowNew Start

所以N還是N。

在街角的書店裡,一隻經營書店的貓——有時候會穿藍色花邊襪子,但多數時候是粉紅花邊——一個眼睛像天空般變化的店員,還有,我。

販賣心情的街角書店。

不過我的那一本「幸福」是非賣品。

當然,若你光臨,我們還是可以賣「幸福」給你,庫存五本。

一本三萬元。

太貴的話,我可以偷偷打你八折,只要你能夠不讓N發現。

在他面前思考,是有點危險的。

六月二十九號光臨的話,所有的書都半價。真的。

所以,歡迎光臨,街角的書店,這裡有溫暖的火盆、滿屋的書。

雖然我寧可你不光顧。

我寧可這個城裡裡沒有絕望。

這幾年來,我也對絕望很厭膩了。

但是你來的話,我們還是會接待你,用最親切的態度。

因為這家書店,在街角販賣幸福。

希望所有的人,都不絕望。

「喂喂,你所指的『最親切態度』是什麼?這傢伙冷著一張臉很糟,你面無表情就不糟嗎?話要講出來,不是用思考的啊!」

「他不會面無表情啊……」

「那是因為他看見你就會笑!!」

「我知道啦,我會改進……」

「最好會改進,今天外頭可是陰森的暴雨啊!」

是的,是暴雨。

玻璃窗內透出一點點光,我想,一定會有人踏進來的。

循著光。

繞過街角時,放慢腳步……

「你們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?」

「嗯,是六月二十九日、半價日、某人生日。」

「少來,大家都記得啦!你今年想要什麼禮物?下班我們再去吃蛋糕。」

「……我忽然想到,我一直沒去買英文字典。」

「……哈。」

「那個下班再說好了,我看有客人要進來了喔!」

窗外,是暴雨。

窗內,是艷陽天。

「叮噹!」

「歡迎光臨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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萌吾萌以及人之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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