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在江上,下得那麼細。

綿綿密密綿綿密。

江水也是冷的,可雪一觸到水,就緩緩地化了。

江上的風也是冷的,料峭早春,風寒刺骨。

你抬頭往上望,雪撲簌簌地散落著,把你的一頭青絲幾乎要著白。

怎生的惆悵歲月,讓這雪,下得那麼悽。

偏或許那種悽涼,你是懂的。

你低下頭來,手又重新按上琴弦。

若有似無的琴聲,響在江心。

如此哀婉,一如皎潔白雪在空中緩慢飄飛,或許還映上一點月光。

那就惆悵得太刺眼了,離愁該是無限淒涼的,淒涼得你胸口鬱悶,幾欲要嘔一口血出來,像紅花開在這雪上,像點點殘陽從窗櫺之外,印在你雪白的衣袖上。

你真想嘔口血出來,在這寂靜的江心。

承載著你的小舟穩穩地不動,也許光是承受那麼多哀淒,就讓這小舟費盡心思,不然又怎麼會動彈不得?

你的手還在琴弦上悵然地撥著。

岸的那頭,他一身黑衣,凝望著你。

你沒抬頭,也沒對上他目光。

他那雙冷漠的眼裡會寫著什麼呢?你想知道,但又不願知道。

風吹袖舞獵獵作響,他飛身,點水而來,你聽得見破空,還是只撥著琴。

他站上小船,這麼一只舟,哪負擔得起兩個人的愁?一陣劇烈晃動。

你雙手按在琴弦上,抬頭望他,頗有嗔意,更多卻是綿延不盡的怨懟。

「我還以為,至我離去,你都不願相送。」他幽幽開口。

在這樣寂靜的時刻,在沒有朝陽的黎明,他低沉的嗓音,是近於夜的。

你沒答,只默默撥著琴。

琴聲那麼纏綿。

他蹲下,抓住你修長的指,琴聲被迫悠悠地停了,你逼不得已地抬頭,管不住一雙翦水瞳,洩漏出太多濕意。

你們以一種比琴聲更纏綿的方式對望著,他一向冷靜的眸子閃爍著幾許憐愛,你低頭,不敢再看。

他放開你,打起了方才提來的傘,將你隔絕於滿江細雪之外。

有傘照拂,終究可免一絲寒意。

「別這樣淋著雪,等等染上風寒,你病倒了,誰照顧你?」他溫柔地替你拂落髮絲上的雪。

你的唇動了動,想叫他別走,終究又還是,緊緊閉上。

你怕,怕你要是說了話,就得哭出聲,太難看。

你不願讓他覺得你難看。

他總說你比女孩子還細緻,比雪還細緻,就是捧在掌心,都怕化去。

他那麼說的時候,表情是溫柔的。

溫柔得幾乎讓你把心都擰疼。

你知道他喜歡琴聲,知道他喜歡柔情似水的解語花,你猜想若你做得比誰都好,他的身邊就只會有你。

他的確是那樣寵你,就是你那一身白衣,都是他親自去衣料鋪子叫人裁的。

他若怕你染上風寒,難道不該親自待在你身邊呵護著你嗎?

傘在雪下,你們在傘下。

雪落在江上,迷迷濛濛迷迷濛。

「凌江,別緊蹙著眉,你笑的時候多美。」他嘆息著說。

為他的嘆息,你扯出一抹笑,輕得像雪,遇水便溶。

他也淡淡地笑了,那麼冷漠的他,只會對你笑的。

或許你該知足了,能在他身旁待著,就已把所有幸福用盡。

把傘交給你,他站起身。

寒光自劍鞘中出,他在雪裡迴旋著舞,劍尖削過刺骨東風,輕點雪花,雪沾不上他的衣裳,也觸不了銳利的劍,在他帶起的風中,逐漸化去。

他收了劍。

雪還在撲簌簌地落,在江心落,在江上落。

「如何?」他轉頭望你。

「……甚好。」你微微地笑著,看著雪染在他髮上,「甚好,師哥。」

「我這一去,凶多吉少。」他轉而望向江的那頭,那無盡遠處,「可師父交下來的事,我不能不辦,這事辦成了,我們的位置也就穩了,我也是,一定能接到門主的位置不說,就是武林盟主,怕也唾手可得。」

你沒回答,按在傘柄上的指用力得微微泛白。

其實你不希望他當門主,也不希望他當盟主。

如果可以,他最好就是,一直默默待在你身邊,用溫柔的眼神看你。

他英俊挺拔,若再加上盟主身分,到時會有多少美麗姑娘芳心暗許?

到那時候,他還要你嗎?

你只是他的一個師弟,他愛你的琴聲,他說那是那麼悽美;他愛你的笑容,他說你是那麼纖細,可等到另一個會彈琴的貌美女子出現,他還會要你嗎?一個普通的師弟?一個男子?

你不敢想,只要想,你的心就狠擰起來,你的身子就澀澀發抖。

他回到傘下,溫暖的大掌撫上你冰冷的臉龐,「怎麼了?」

「師哥呀……」你微笑著嘆息了,「你瞧這雪,是不是,下得很落寞?」

他溫柔地看著你,「是的。」

你微偏過頭,唇上還是他愛的那抹笑,「天要亮了。」

「是。」他黯然一笑,「我得走了,你不至少祝我平安嗎?」

你握著傘,看傘外雪落。

凌凌亂亂凌凌亂。

你不想跟他道別。

你總想相信,他馬上就會回到你身邊。

他伸手,掏出一枝不曉從何方折來的楊柳枝,默默遞給你。

折柳送別。

每次他要出遠門,總會去折這麼枝柳枝給你,承諾你,他會在一抹綠意枯萎之前回來。

他從不食言。

冬末春初,這是何方的柳枝,那樣青翠。

你眼眶有淚,你心疼著收了。

「你要等我回來,凌江,要等我回來。」他輕輕地說,淡淡地笑。

你點了點頭。

他起身,踏著江心的雪,踩上自己的小船。

你低頭,把柳枝放在自己膝上。

他撐起長篙,小舟一盪,漂得那麼遠。

你用眼神送他走。

他那一身黑衣好像要融在風裡了,他腰間繫的劍蟄伏在鞘中。

你沒有收起他打開的傘,只是把傘靜靜地放在身邊。

你兩手按上琴弦,琴聲響在破曉時分,是那麼纏綿。

那麼繾綣,像江心零落著的雪,輕觸離愁。

你眼眶裡鎖著的淚那麼灼熱,儘管冰冷的雪拍打上你的臉頰。

你輕輕地開口,隨琴聲唱,「江心雪,江畔樓,樓上望幾回春秋?只怨雁兒空駐足,憑窗默等,半縷東風。」手在琴弦上挑著,你纖細的指都凍僵了,便是用力過度,也產生不了半絲痛覺,「江心雪,江邊柳,柳下折幾多離愁?最恨漁歌惱清夢,臨江獨盼,一葉扁舟……」

你抬頭,遠方那人,好似也正轉頭望你。

「我等你回來……」你小聲地說,風將你的聲音打散,與細碎的雪混做一潭。

雪下在江心。

淒淒冷冷淒淒冷。

你的手還按著琴弦,琴聲還在惆悵地響、留戀地響,直至那小船消失在你眼界之中。

你膝上的青柳青青地睡著。

你閉上眼睛,等待相思將你折磨成紛飛雪花,灑落在江心。

早晨已經來了,不知何方漁人早起工作,漁歌響在耳際,忽遠忽近。

你又繼續彈起琴,歌詞還是那幾句,曲調還是那麼怨懟、那麼淒清。

春風掃去江心雪,誰來掃你滿心愁?

不知何時,雪已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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